{"id":"mb-20261012-9cdbf5","kind":"deep","title":"卖掉还没写完的软件：Larry Ellison与甲骨文五十年的商业重压循环","summary":"从撕下IBM论文复现SQL开始，Larry Ellison将“把未完成的产品提前卖成合同”做成了甲骨文的核心引擎。从1990年未收款合同引发的财务崩盘，到收购Sun后开源社区的集体逃亡，再到2025年未交付的4550亿美元AI算力合同，回顾甲骨文五十年中技术与商业野心的剧烈摩擦。","body":"会议桌中间砸过来一团揉皱的白纸。\n\n“这是排期。大家都在拼命干，写完就是写完。”\n\n扔纸的人叫 Bob Miner，这家公司数据库的第一版是他一行行写出来的。\n被砸的人叫 Larry Ellison。\n\n那是 1990 年代初，Oracle 正在赶 7.1 版本。\nEllison 追着要一个确定的发布日期。\nMiner 拒绝给。\n当天晚上，Miner 在家里给 Ellison 打电话，主动辞去数据库研发主管的职位。\n两年后，Miner 因肺癌去世。\n\n在后来的三十多年里，Oracle 一直在做 Miner 当年拒绝做的事：\n软件还没写完，先把钱和合同签下来。\n这套习惯让 Ellison 建立起一个软件帝国，也让无数工程师用尽办法想从他的生态里逃跑。\n\n1966年，22岁的 Ellison 开着一辆二手雷鸟轿车来到加州。\n他大学读了两次，两次都退学。\n唯一拿得出手的技能，是在物理课上自学了编程，跑去给 IBM 大型机写外包代码。\n1973年，他在 Ampex 参与了中央情报局的一个存储项目，项目代号就叫 Oracle。\n他在那里认识了 Bob Miner。\n1977年，他们拉上搭档成立了一家小公司。Miner 写代码，Ellison 负责把东西卖出去。\n\n当时 IBM 研究员 Ted Codd 刚提出关系数据库概念。\n数据不再靠繁琐的指针链条硬连，全部存成整齐的行列二维表。\n用户想查什么，只要用语言描述条件，机器自己去跑逻辑。\nIBM 做出了原型系统 System R，还发布了查询语言 SQL 的完整技术规范。\n但 IBM 怕关系数据库冲击自家主营的大型机业务，把成果压在实验室里迟迟不推商业产品。\n\nEllison 抓住了这个空档。\n他把 IBM 公开发表的论文当成工程图纸，带团队从头复现。\n1979年，Oracle 发布了第一个商业版本。\n版本号直接定为 Oracle 2。\n因为 Ellison 很清楚，根本不会有客户肯花钱买几个年轻人做出来的 1.0 版。\n\n第一批买家是中央情报局、海军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n最早这套系统跑在装进潜艇的小型机上，慢得几乎没法用。\n工程师硬是把性能优化了10倍，在测试里跑赢了传统的指针数据库。\nEllison 当晚在电梯厅遇到公司的审计员，兴奋地跟对方说，公司现在至少值一个亿。\n审计员当他在通宵加班后说胡话。\n没过几个月，公司账上只剩 23.5 万美元，连工资都发不出来。\n\n缺钱倒逼了技术升级。\n早期代码是用汇编语言写的，换一种处理器就要全部重写。\n1983年，Oracle 把整个数据库用 C 语言重构。\n同一套代码，编译之后能在各种操作系统上跑。\n这是 Oracle 至今仍能在几乎所有硬件架构上运行的起点。\n\n伯克利的 Michael Stonebraker 带着 Ingres 团队跟他们正面竞争。\nIngres 速度更快，查询语言叫 QUEL，不少专家觉得 QUEL 比 SQL 更好。\nEllison 的应对很直接：从施乐帕克研究中心、MIT 和斯坦福挖顶尖工程师，重写底层代码，做出了读一致性。\n用户查账那一刻，系统把数据切片定格，哪怕底层数据正在被其他人修改，转账的资金也不会被重复统计。\n到了工业标准委员会开会那天，IBM 站台支持 SQL，Stonebraker 甚至没有到场。\n更符合学术审美的 QUEL 输给了有 IBM 背书的 SQL。\n\n真正的危机来自业绩承诺。\n1985年，Oracle 营收做到 2400 万美元。\nEllison 对投资人许诺，公司的年收入要以每年翻一倍的速度增长。\n为了达标，必须每年拿出新产品。\n竞争对手 Sybase 拿出了存储过程，Oracle 只能仓促上马底层重写的 Oracle 6。\n为了跟对手争夺市场，管理层在产品满身漏洞的情况下强行推向市场。\n更严重的是，美国销售团队甚至可以自己起草合同、自己确认收入，总部完全失去把控。\n\n到了1990年，账面年销售额冲到了将近10亿美元，但接近一半的钱根本没收回来。\n1990年3月，审计查出 1500 万美元收不回来的坏账，当天股价暴跌三分之一。\n几个月后，Oracle 报出了成立以来的首次亏损，裁员 400 人。\n股价在八个月内从 28 美元一路跌到 4.88 美元。\n欧洲销售主管接管后给欠款客户逐一打电话，听到的反馈惊人一致：\n系统根本用不了；我们根本没下过单；销售说只要先签字，钱不用真付。\n\nEllison 撤换了销售负责人，引入了规范的财务体系，终于在1992年靠稳定运行的 Oracle 7 稳住局面。\n但他把没完成的东西先卖出去的打法，已经刻进了骨子里。\n\n2009年，Oracle 出资 74 亿美元收购陷入困境的 Sun Microsystems。\nSun 手里握着 Java 和全球广泛使用的开源数据库 MySQL。\n交易公布后，开源社区开始了集体逃亡。\nMySQL 之父 Michael Widenius 连夜带队分叉代码，以小女儿的名字创立了 MariaDB，接口完全兼容，让开发者拔掉 MySQL 就能无缝替换。\nJava 之父 James Gosling 离职。\nOpenOffice 团队集体出走创立 LibreOffice。\nHudson 持续集成工具被改名为 Jenkins。\n\n随后，Oracle 就 Android 系统中的 37 个 Java API 接口起诉 Google，索赔高达 90 亿美元。\nGoogle 自己重写了底层实现代码，但保留了接口定义的名字和参数。\nWilliam Alsup 法官为了审案自己去自学 Java，在法庭上直接指出，涉及的 9 行 rangeCheck 代码极其基础，自己写过上百遍，任何程序员都能写出来。\n这场官司打了11年，直到2021年联邦最高法院裁定 Google 的行为属于合理使用。\n\n法庭没争下来的钱，Oracle 转头在许可政策上补齐。\n2023年，Oracle 将 Java 的商业许可改成按全公司员工总数计费。\n哪怕前台和仓库管理员一辈子没听过 Java，只要公司有服务器在跑 Oracle JDK，就要按全员人头缴费。\n许多企业选择的应对方案非常一致：直接换成免费的 OpenJDK。\n\n到了 2025 年，历史又一次重演。\n这一次的载体换成了人工智能算力。\nOracle 与 OpenAI 签下了据报每年约 300 亿美元的算力合同。\n公司合同负债与未履行义务规模冲到 4550 亿美元，而对应的巨型数据中心多数还在规划建设中。\n2025年9月，财报发布后股价单日飙升36%，Ellison 个人身价一度达到 3930 亿美元，短暂超越马斯克登顶全球首富。\n但到了2026年6月，股价迎来了自1990年崩盘以来最惨烈的一个月。\nOracle 在年报的风险提示里老老实实写道：如果客户不再续约，这些大规模投资的算力中心可能根本无法以合理条件重新租出。\n\n从1979年拿着 IBM 论文做出的 Oracle 2，到1990年客户没付钱的空头合同，再到2026年还在图纸上的 AI 数据中心。\nEllison 用半个世纪证明了把未完成的产品提前卖成现金的野蛮力量。\n但技术世界最终能稳定跑下去的基石，往往来自那些说了不的人。\n就像 Bob Miner 当年在会议室里扔掉排期表时说的那句话：\n写完就是写完。","topic":"卖掉还没写完的软件：Larry Ellison与甲骨文五十年的商业重压循环","frame_type":["机制"],"citations":[],"channel_note":"","identity_notice":"","source_type":"generated","status":"published","generated_at":"2026-10-12 16:11:21","legal_anchor_count":0,"transcript_citation_count":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