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飞机就飞进了太空,为什么六十年后我们还在坐火箭?
1963 年,一架带机翼的飞机就已经飞进了太空。
那是美国的 X-15 试验机。 飞行员约瑟夫·沃克挂在一架 B-52 轰炸机的机翼底下升空,在万米高空脱钩,随即点燃机尾的火箭发动机。 飞机呼啸着向上仰冲,最高冲到了 107.8 公里的高空。 这个高度,已经把 100 公里的国际太空分界线踩在了脚下。 飞行员在座舱里看到了漆黑的天空和地球的弧线,甚至拿到了宇航员之翼勋章。
带翅膀的飞机能冲进太空,人类在六十多年前就已经干成了。 那为什么后来的航天,大家依然只能老老实实坐在一根光秃秃的圆柱形火箭顶上? 为什么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人类至今没能造出一架从机场跑道滑跑起飞、直接开进地球轨道的空天飞机?
有人可能会下意识觉得,是不是飞机飞得不够高? 这个直觉完全想反了。 去太空,争的从来不是高度,争的是速度。
1963 年 2 月,81 岁高龄的空气动力学宗师冯·卡门在白宫接受肯尼迪总统颁发第一枚国家科学奖章。 下台阶时肯尼迪伸手去扶他,老先生笑着摆摆手:总统先生,走下坡路不需要人扶,上坡才需要。 冯·卡门一生都在研究怎么让人类往上飞。 早在他还没拿到这枚奖章之前,他就琢磨过一个极具启发性的问题: 一架飞机到底能飞多高,才会不再是一架飞机?
飞机的基本原理很简单,靠机翼切开空气,把气流往下推,换取向上的升力。 但地球的大气层没有清晰的顶棚,越往高处走,空气越稀薄。 空气稀薄了,机翼要想兜住同样的重量,飞机就必须飞得越来越快。 冯·卡门动手算了一下,得到了一个颠覆直觉的结果。 当你飞到大约 80 到 100 公里高度时,空气已经稀薄到了极限。 机翼要想产生足够支撑飞机重量的升力,飞机的速度必须飙升到每秒 7.8 公里。 也就是时速 2.8 万公里,大约 25 马赫。
算到这一步,空气动力学直接遇到了幽灵。 每秒 7.8 公里是什么概念? 这是第一宇宙速度。 在这个速度下,哪怕你身上一片机翼都没有,你往前飞的速度也已经快到让下落的弧度正好贴合地球表面的曲率。 你已经在环绕地球自由落体了。 换句话说,到了这个速度和高度,机翼已经毫无用处。 把你留在太空里的力量来自轨道力学,空气早已无能为力。 这就是冯·卡门线的物理由来。 天空中并没有一堵实质的墙,这里只是空气动力学的终点,也是轨道力学的起点。
那既然当年 X-15 已经突破了冯·卡门线,为什么它不能顺势留在太空里绕着地球转? 因为冲到太空边缘打个水漂,和在轨道上稳定运行,完全是两码事。 X-15 当年在 100 公里高空的最快速度只有 5 马赫多。 它没有在轨道上巡航,它是被火箭发动机像抛石机一样狠狠甩上去的。 发动机工作 80 多秒烧完推进剂,飞机就只能沿着一条抛物线无可奈何地落回大气层。 要想真正留在轨道上,速度必须从 5 马赫硬生生提到 25 马赫。 中学物理都学过,动能与速度的平方成正比。 把速度翻五倍,意味着你所需要的动能直接暴增了二十多倍。
这二十多倍的能量要怎么补? 只能靠燃料。 这时候,航天工程里最冷酷的铁律就现身了:齐奥尔科夫斯基火箭方程。 按照这个方程计算,想把一个物体加速到入轨速度,起飞时的总重量里,90% 到 95% 必须全部是推进剂。 留给发动机、外壳、电子设备、有效载荷的重量预算,加起来只有微不足道的 5% 到 10%。
现在我们来看看一架飞机。 一架能在跑道上自主起降的飞机,天生自带多少家当? 宽大的机翼。 沉重的机轮和液压起落架。 在大气层里吸氧的喷气发动机。 这些部件在机场跑道和万米高空是宝贝。 可只要一旦冲出大气层,机翼切不到空气,起落架缩在舱里睡觉,喷气发动机因为没有氧气彻底熄火。 在真空里,它们全变成了几吨重、毫无贡献的纯粹死重。 但火箭方程不管这些。 为了把这几吨死重加速到 25 马赫,你必须在起飞时多加几十吨推进剂。 推进剂加多了,机体又得造得更大更沉。 机体变重了,在跑道滑跑时你就需要面积更大的机翼来提供升力,还需要更结实的起落架支撑重量。 这是一场注定算不过账来的死循环。
冷战时期的航天大国,几乎都在这个梦想上摔过跟头。 1986 年,里根总统在国情咨文里专门描绘过一架东方快车空天飞机,代号 X-30。 设想让它从普通跑道滑跑起飞,用超燃冲压发动机吸空气加速,两个小时从华盛顿飞到东京,中途还能直接入轨。 美国耗费了数十亿美元,最终连一架原型机都没能造出来。 英国搞过水平起降空天飞机项目,德国搞过桑格尔二号,全都在图纸阶段夭折。 后来美国又试了 X-33,试图用轻质复合材料油箱给机身减重,结果地面测试时油箱直接开裂,项目在 2001 年被叫停。 参与过 X-30 项目的工程师斯蒂芬·沃斯特算过这笔账,他说:能飞得好的飞机装不下入轨需要的燃料,而装得下足够燃料的飞行器,早就不再是一架飞机了。
有人会问,那大名鼎鼎的航天飞机呢? 它不就是既有机翼,又能从太空滑翔回跑道吗? 航天飞机其实是个昂贵的折中产物。 它长着一副飞机的模样,却从来没办法像飞机一样从跑道上自己起飞。 它上天依然必须依靠垂直发射,肚子底下挂着巨大的橘红色外贮箱,两侧绑着两枚火箭助推器。 它就是一个长了翅膀的太空载荷。 为了在返回时能像滑翔机一样落在跑道上,航天飞机全身贴了 2.4 万多块脆弱的防热陶瓷瓦。 每次落地之后,地勤工程团队要趴在机身表面一块一块拿仪器检查修补。 飞一次的综合成本动辄几亿美元,最终在 2011 年彻底退役。
人类兜兜转转了几十年,到这里才真正看明白一件事。 人类执着于空天飞机,核心目的是追求像民航客机那样廉价、高频地重复使用。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可重复使用的唯一解,就是给飞行器装上翅膀和轮子,让它回到跑道上。 结果最终把这道题解开的,走出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SpaceX 的猎鹰九号。 它身上没有一平厘米机翼,也没有跑道起落架。 它在完成入轨托举任务之后,依靠自己身上本来就有的火箭发动机在空中反向点火减速,笔直地垂直降落,用四条支腿倒立在地面上。 它在升空时不需要为几吨重的机翼买单,降落时直接复用原有的动力系统。 机翼在太空中是昂贵的死重,但火箭发动机在整个飞行过程中始终是动力。
机翼就此退出太空舞台了吗? 也没有。 绕了一个大圈之后,空天飞机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它们不再强求跑道入轨,转而退回到了冯·卡门线附近的稀薄大气层里。 这片距离地面几十公里的亚轨道区域,对普通飞机来说太高,对轨道卫星来说又太低。 但在这里,几马赫甚至十几马赫的超高音速飞行器,恰好可以像在水面上打水漂一样高速掠过。 新西兰的极光号试验机,从普通跑道自主起飞,靠火箭动力冲向太空边缘,一天之内可以连续起降两次。 美军的 X-37B,用火箭垂直打入轨道,利用微型机翼在太空中灵活机动,完成任务后再悄然滑回跑道。 那片曾经被认为进退两难的交界走廊,现在成了高超音速技术最关键的试验场。
当年第一个驾驶 X-15 飞上蓝天的王牌试飞员斯科特·克罗斯菲尔德,一生传奇。 他曾在地面测试中遭遇火箭爆炸,曾经历飞机迫降折断成两截,都在死神手里脱身。 可在 2006 年,84 岁的克罗斯菲尔德驾驶着自己的轻型塞斯纳飞机,在遭遇强对流雷雨时不幸坠机遇难。 这位征服过极速的飞行家,最终长眠在了地球的大气层里。 那片让他少年时就魂牵梦绕、机翼原本为其而生的天空。
人类用了半个多世纪的时间试图抹平天空与太空的界限,最终物理定律给出了清晰的答案。 机翼借力于空气,属于天空。 火箭依赖于动能,属于星空。 那条悬在头顶 100 公里的冯·卡门线,不仅是大气的边缘,也是两种不同物理规律最诚实的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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