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福给半脑小鼠植入人类脑器官:记忆逆转背后不是人脑降临,而是神经自组织接盘
给一只天生少了大半个大脑的老鼠,塞进四团用人类干细胞培养出来的大脑组织。 几个月后,这只老鼠不仅把失去的迷宫记忆找了回来,连原本僵硬别扭的走路姿势都变正常了。 这是斯坦福大学神经科学家塞尔吉乌·帕斯卡(Sergiu Pașca)团队刚在《自然》(Nature)上发表的一项实验。 很多人第一眼看到这个结果,后背直接发凉: 人类的大脑细胞,竟然接管了老鼠的身体? 科幻电影里的半人半兽嵌合体,真的被科学家造出来了?
先等等。 真实的科学逻辑,比科幻小说的脑洞要扎实得多。 要想看懂这个实验,得先解开一个极其反常识的疑问: 一只大脑皮层缺失了超过 90% 的老鼠,原本应该重度瘫痪或者变成白痴,它一开始是怎么活下来的?
帕斯卡团队通过基因工程,培育出了一种特殊的小鼠。 在胚胎发育的最早阶段,研究人员剔除了控制大脑皮层与海马体发育的关键基因。 生下来的小鼠,医学上叫无大脑皮层小鼠(apallial mice)。 它们的大脑皮层和海马体组织天生缺失了将近 98%,头骨里面空出了两大块充满脑脊液的空腔。 成年的哺乳动物如果遭遇这种程度的脑损伤,早已当场脑死亡。 但这批小鼠在出生前就失去了皮层,哺乳动物的大脑展现出了一种惊人的底层代偿能力。 脑干、纹状体、小脑这些更为古老的神经中枢,在没有皮层发号施令的情况下,自发接管了维持呼吸、心跳与基本行动的工作。 这批小鼠活了下来。 只是代价非常明显: 走路姿势格外谨慎僵硬,一进迷宫就完全丧失了空间记忆能力。
接下来,研究团队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操作。 他们在培养皿里用化学试剂诱导人类多能干细胞生长了大约 40 天,培育出四团微小的人脑皮层类器官。 随后通过外科手术,把这四团人类脑组织植入了小鼠头骨里那片巨大的空腔中。 这批拥有人类脑细胞的小鼠,被研究人员称为 XCX 小鼠。
为什么要把人类脑组织塞进老鼠的脑壳里? 因为神经科学界在培养皿里研究人脑,早就撞上了一堵无法打破的物理死墙。 在玻璃器皿里泡营养液,人类脑类器官长到两三毫米就到了极限。 培养皿里没有微血管,氧气和养分根本渗透不到组织内部。 球体中心部位的细胞,很快就会因为缺氧大面积坏死。 缺少了真实的神经信号刺激,没有光影输入,没有肢体运动反馈,神经元在玻璃皿里始终停留在胎儿发育早期的混沌状态。
小鼠空荡荡的颅骨,提供了一个天然的活体生物反应器。 小鼠自身的大脑皮层天生缺失,腾出了巨大的物理空间,人类细胞进入后完全没有原生鼠脑神经元的领地竞争。 老鼠自身的微血管迅速长了进去,给人类神经元源源不断地输送氧气和养料。 短短三个月,这四团人类组织在小鼠脑内疯狂生长,填满了原本空缺体积的 90% 以上。
更震撼的突破发生在神经线路的连接上。 这些人类神经元没有停留在原地。 它们不仅和小鼠深层的丘脑形成了功能性突触,还向下生长出长长的神经纤维轴突,一路穿透脑干,直接扎进了小鼠的脊髓。 剑桥大学神经科学家加布里埃尔·巴尔穆什(Gabriel Balmuș)点出了关键: 正是这批延伸到脊髓的人类神经纤维,补齐了原本断裂的运动控制链条,让小鼠的步态得到了明显恢复。 在随后的迷宫测试中,没有移植类器官的无皮层小鼠在迷宫里乱撞打转,而植入了人类组织的 XCX 小鼠,空间记忆缺陷几乎被彻底抹平,找出口的表现逼近正常小鼠。
在这批活体类器官内部,研究人员甚至第一次观察到了成熟的冯·埃科诺莫神经元(von Economo neurons)。 这是一种巨大的纺锤形神经元。 在自然界中,它几乎只存在于人类、类人猿、鲸鱼和大象这类拥有高级社交与复杂认知的大脑深处。 过去十几年里,科学家在培养皿里尝试了无数种生化试剂,几乎从未能成功诱导它发育成熟。 直到把人类细胞放在活体血液的滋养下,接受真实的生理刺激,这批罕见的高阶神经细胞才真正被激活。
讲到这里,很多人可能心跳更快了: 连人类特有的高级神经元都长出来了,这只老鼠难道真的获得了人类心智? 奥地利分子生物技术研究所(IMBA)的神经学家于尔根·克诺布利希(Jürgen Knoblich)给出了极其冷峻的技术界定: 根本没有。 组织扫描显示,这团长在老鼠颅骨里的人类组织,只是一团结构未分化的神经元大杂烩。 正常人类的大脑皮层有着极为严苛的六层立体架构,划分着负责感觉、运动、语言、视觉的明确功能分区。 在小鼠颅腔里,这四团组织并没有长出六层皮层,也没有形成任何功能分区。 大部分细胞类型虽然齐全,却缺乏真正的人脑组织秩序。
既然只是一团缺乏秩序的人类神经元大杂烩,它到底是怎么修好小鼠记忆的? 秘密藏在神经系统的自组织接入机制里。 小鼠原本的深层脑区并没有坏,感知空间与运动的底层硬件全都完好无损。 它缺少的,是一个能对输入信号进行高频暂存与中继计算的处理补丁。 只要有活体神经元成功嵌入回路,只要它们能够正常发放动作电位、形成突触传递,它们就能像一块自适应的计算中继网,把被切断的控制回路重新连通。 大脑并不依赖唯一的硬性连线图纸。 只要有活体神经元接入缺口,宿主原本的神经网络就会自发把这批外来部件编织进现有的计算闭环里。
制造人兽嵌合体从来不是这项实验的目的。 帕斯卡团队耗费数年搭建这套系统,是为了给攻克阿尔茨海默病、额颞叶痴呆、精神分裂症和自闭症,找到第一块能在活体中观察人脑神经回路的测试台。 过去大量神经药物在动物模型上管用、一上人体临床就全军覆没,核心痛点就在这里: 普通老鼠脑子里根本没有人类特有的高级神经元,而培养皿里的死细胞又没有真实的回路反应。 通过在小鼠颅骨里腾出生态位,科学家第一次在活着、跑着、甚至走着迷宫的生命系统里,看到了人类神经元如何生长与工作。
那只小鼠依然只是一只小鼠。 它用着老鼠的胡须探索环境,依靠老鼠的眼睛辨别光亮。 但在人类攻克大脑疾病的艰难长路上,这只带着人类细胞奔跑的小生命,替医学推开了一扇以前从未存在过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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