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肺发动机到肠胃崩盘：拆解人类24小时奔跑320公里的生理与力学极限

人类一天到底能跑多远？

立陶宛有个叫索罗金的选手，在 24 小时里跑了 319.6 公里。 换算成英里，是 198.6 英里。 这相当于一天之内连着跑了将近 8 个全程马拉松。 更夸张的是他的速度： 平均配速 4 分 30 秒每公里，整整维持了 24 个小时。

普通人跑个十公里，膝盖酸、髋部痛，口干舌燥。 一个人怎么可能以这种速度连跑一整天？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得有多大的心肺？ 运动科学里衡量有氧能力最常用的指标，叫最大摄氧量 VO2 max。 挪威的铁人三项奥运冠军布鲁门菲尔特，在实验室里测出过 101.1 的数值。 这是人类有记录以来第一次有人冲破三位数。 普通成年男性的数值一般在 40 左右，顶级职业跑者通常在 70 到 80。 101.1，几乎就是人体里的超跑发动机。

发动机越大，跑得就越远吗？ 有意思的事情来了。 布鲁门菲尔特的教练透露过一个反常识的现象： 越是临近比赛，这位冠军的最大摄氧量反而会主动往下掉。 为什么？ 因为在超级耐力比赛里，单看肺能吸进多少氧气根本没用。 排量再大，如果每一升氧气转化的向前推进力不够高，多吸氧只是白白耗电。 选手的生化利用效率必须提上来。 在赛季前把最大摄氧量往回收一点，换来每一步更省油，这才是真功夫。

说到省油，大家很容易想到肯尼亚选手。 东非裂谷带的卡伦金人几乎统治了马拉松。 他们体重普遍只有五十来公斤，小腿细长得像钟摆，前摆省力，步幅又大。 但只要把距离拉长到 100 公里甚至 24 小时，肯尼亚军团的统治力就彻底不见了。 为什么？ 因为距离一旦拉长，光长得轻不管用，你得看骨骼在几十万次撞击里怎么省能量。

斯坦福大学的生物力学实验室，专门给传奇超马选手卡纳泽斯建过一套数字人体模型。 这位选手在 2005 年创下过一项纪录：不眠不休连跑 350 英里，整整跑了 80 个小时 44 分钟。 研究人员用动捕系统分析他的每一步，发现了顶级跑者的机械秘密。 跑步时每一步落地，身体要承受两到三倍体重的地面冲击。 跑完一场 24 小时超马，双脚要在地面结结实实砸上超过 25 万次。 业余跑者跑累了，步态会变形，左右脚落点飘忽，身体跟着晃动。 每晃一下，肌肉都要额外发力去稳住重心，能量就在左右摇摆里漏光了。

卡纳泽斯在跑步机上的姿势，像钟表一样稳定。 他的双脚着地非常窄，几乎贴着中线。 从侧面看、从背面看，他的躯干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更惊人的是那 25 万次落地的冲击力曲线： 几乎每一步的受力大小和角度，全都一模一样。 他省下来的不是肺活量，是骨骼与肌肉在每一个微小晃动里的无谓损耗。

身体本身的杠杆调好了，还得看脚下。 过去几年跑鞋技术的爆发，确实帮人类把极限往前推了一截。 现在的顶级厚底竞速鞋，中间加了弧形碳板，上下铺满高回弹泡棉。 斯坦福实验室测试过这种材料的力学曲线： 泡棉被体重踩扁之后，回弹时能返还高达 90% 的能量。 跟传统跑鞋比，它能帮跑者节省大约 4% 的代谢能耗。 放在马拉松里，这 4% 差不多等于白送了一英里的能量储备。 索罗金打破 24 小时世界纪录时，脚上穿的就是厚底碳板跑鞋。 不过碳板像弹簧一样把人往前推的同时，对脚踝和小腿的力量要求极高。 要是没有顶级的肌腱支撑，穿它连跑 24 小时，脚底板早就被震散架了。

就算把骨骼、肌肉和跑鞋都算到极致，跑者很快就会撞上一堵更硬的墙：胃。 跑完一场 24 小时超马，人体要烧掉差不多 2 万卡路里。 这相当于一个普通人十天的饭量，或者一口气吃下 65 根热狗。 既然缺了这么多能量，一边跑一边吃不就行了？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当身体连续跑上好几个小时，神经系统为了保住正在拼命工作的腿部肌肉，会把大量血液从内脏强行抽走。 胃肠道一旦缺血，消化功能直接停摆。 恶心、腹痛、剧烈呕吐全跟着来了。 在几乎所有超级耐力赛里，跑者中途退赛的第一大原因，从来不是腿跑不动，是胃彻底罢工了。 胃停了，人就必须停。

所以顶级超马选手的日常训练里，有一项专门叫肠胃耐受训练。 他们得像练腿一样，训练自己的胃在极度缺血和颠簸的状态下，一小时硬塞进去 90 到 120 克的高碳水流食。 补水更是走钢丝。 要是脱水了渴得不行，拼命灌白开水，血液里的钠离子会被迅速稀释。 这会引发严重的低钠血症，导致细胞水肿甚至脑水肿。 2002 年波士顿马拉松上，一位 28 岁女跑者就因此丧生。 在极限奔跑里，多喝一口纯净水，或者少补一颗电解质，都可能致命。

还有体温。 人体肌肉做功的机械效率只有 20% 到 25% 左右。 剩下的 75% 到 80%，全都会变成热量留在体内。 人体核心温度正常是 37 度。 一旦散热跟不上，核心体温冲到 39 度甚至 40 度，大脑中枢就会强制关机。 布鲁门菲尔特为了适应高温，平时甚至故意穿着大棉袄在热气腾腾的房间里跑，逼着身体提前适应散热压力。 索罗金在意大利维罗纳破纪录的那天，运气很好，刚好赶上阴天，气温只有摄氏 21 度左右。 稍微凉爽的天气，才让他的身体能把这台巨型热机产生的庞大废热顺利排掉。

可当所有这些生理指标全都拉满之后，到了第 15 个小时、第 20 个小时，天完全黑下来。 支撑一个人继续往前迈步的，就只剩下大脑了。 在纽约皇后区，有一项全人类最枯燥的比赛：超越自我 3100 英里挑战赛。 参赛选手要在 52 天里，每天从早上 6 点跑到午夜 12 点，绕着一所高中旁边的同一个街区水泥地连跑几千圈。 连拿了 5 年冠军的意大利选手马卡托说，到最后支撑身体的根本不是技巧，是与无聊和剧痛共处的能力。

长跑确实会带来跑者高潮，大脑在连续奔跑后会分泌内源性大麻素，压制疼痛，带来短暂的欣快感。 但这股欣快感挡不住真正的终极杀手：睡眠剥夺。 当年卡纳泽斯连续跑了 80 个小时、冲到 350 英里时，他的肌肉其实还能动。 真正击垮他的是三天三夜不睡觉。 到了第三个晚上，他的大脑开始出现剧烈的幻觉，甚至产生濒死的灵魂出窍感，感觉自己正悬在直升机上低头看着自己在地面跑。 大脑彻底罢工了，再硬的意志力也迈不开腿。

人类在一天 24 小时里能跑多远？ 从过去 25 年无人打破的 303 公里，到索罗金跨过的 319.6 公里，人类用生理学把这个边界推进了整整 16 公里。 很有意思的一组数据是： 超级耐力跑选手的平均年龄是 42 岁，将近七成选手在 30 岁到 50 岁之间。 它不像短跑那样拼年轻时爆发性的心肺天赋。 这项运动最终拼的是经验： 知道怎么分配这 25 万步的震荡，知道怎么在胃部抗议时喂进一口热量，知道怎么在体温飙升前慢下半步，也知道怎么在漫长的黑夜里挨过大脑发出的每一次求救信号。 身体的极限到底在哪里，没人给得出终极数字。 但只要那几颗精密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人类能跑出的距离，总比我们以为的还要远上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