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敦饥荒之冬：北美首个英国定居点为何在丰饶原野上自我毁灭？

守着一条满是鱼的大河，背靠一片跑满鹿的森林。 城堡里的 500 个英国人，在 1609 年冬天，活活把自己饿死了 440 个。

到了第二年 5 月，活下来的只有 60 人。 这是北美第一个英国永久定居点詹姆斯敦（Jamestown）真实发生过的惨剧。 他们先吃光了战马，再吃狗和猫，接着挖老鼠，煮皮鞋和皮带。 到最后，开始吃人。

很长一段时间，很多人以为幸存者日记里写的食人只是夸大其词。 直到 2012 年，考古学家在城堡地窖的垃圾堆里，挖出了一具 14 岁少女的残缺头骨。 史密森尼学会的法医人类学家道格拉斯·奥斯利（Douglas Owsley）接手了这具遗骨。 显微镜下的痕迹让人不寒而栗。 前额上有四道笨拙的刀砍印记，后脑被重重劈开，太阳穴附近全是撬痕。 刀口歪歪扭扭，根本不是专业屠夫干的。 每一个切口都在说明同一件事：饥饿到精神崩溃的人，在疯狂砸开颅骨取食脑髓。 这位被命名为「简」（Jane）的英国女孩，成了大饥荒最冰冷的物证。

这件事最诡异的地方在哪？ 他们是在弗吉尼亚，一个水草丰美的新大陆，不是在撒哈拉沙漠。 为什么一群手里拿着铁器和火绳枪的人，能在粮仓一样的原野上饿死？

很多人听过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 说第一批去殖民的大半是英国绅士，一辈子没摸过铁锹，一心只想挖金子，到了播种季节还在街上打保龄球。 绅士不会种地确实是事实，但光靠「懒」，根本解释不了几个月内 90% 的死亡率。

他们面临的第一个死局是封锁。 很多人以为他们守着森林和大河，随时能出去打猎捕鱼。 其实他们根本出不去。 原先有个叫约翰·史密斯（John Smith）的狠角色当队长。 史密斯靠着强硬手腕压着这群绅士干活，立了规矩「不干活就不给饭吃」，同时跟当地的波瓦坦部落做交易，用铜锅和小刀换玉米与鹿肉。 结果 1609 年秋天，一桶火药意外爆炸，把史密斯的大腿严重炸伤。 他不得不坐船回英国养伤。 强人一走，秩序彻底垮了。 本地波瓦坦部落的首领看准了殖民者失去主心骨，立刻掐断了粮食交易。 几十名前去交涉的英国士兵被直接处死。 部落弓箭手随后封锁了城堡周围的树林。 鹿是在林子里，鱼是在河里。 但你只要敢走出城堡木栅栏一百步，密林里立刻就是一阵毒箭。 500 个人被生生封死在不到两英亩的狭窄木头围栏里，连去河边打水都成了送命题。

那他们自己夏天种的粮食呢？城堡里为什么连一点过冬的存粮都没有？ 这就撞上了更深层的一道绞索：弗吉尼亚公司的制度设计。 詹姆斯敦不是自由拓荒者的家园，它是一家伦敦股份制公司的商业投资项目。 公司为了绝对掌控，搞了一套「公用大仓库」体制。 所有殖民者都是公司的合同工。 无论你在烂泥地里挥汗如雨刨地十二个小时，还是整天躺在阴凉处偷懒打保龄球，收成一律充公归仓库。 每天每个人分到的口粮，完全一模一样。 任何理性的正常人遇到这种规则，会做出什么选择？ 既然多干一口饭都不多给，少干一粒粮也不少拿，那谁还去顶着毒虫和高烧开荒？ 于是，整个城堡陷入了彻底的搭便车陷阱。 菜园子没人除草，庄稼地长满杂草，甚至连种子都在春天被饥肠辘辘的人偷吃光了。 到了秋天史密斯离开时，公用仓库里几乎空空如也。

偏偏那几年，老天爷也下了死手。 1998 年，气候学家戴维·斯塔尔（David Stahle）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项树木年轮研究。 他分析了弗吉尼亚当地的落羽杉古树，结果发现： 1606 年到 1612 年，恰好是该地区 700 年来最严重的一场特大旱灾。 河流流量骤降，海水上溯导致河水又咸又臭，水井全是痢疾和伤寒病菌。 连熟门熟路的印第安部落自己都缺粮，根本没有多余的存货。

更绝望的是英国后方的补给。 1609 年夏天，伦敦公司派出了一支 9 艘船的救援大舰队。 结果在加勒比海遇上世纪风暴，旗舰海洋冒险号被飓风直接吹到了百慕大群岛触礁。 剩下的残破小船好不容易漂到詹姆斯敦，不仅没带多少粮食，反而卸下了 300 多个染着瘟疫、嗷嗷待哺的病人。 粮库原本就见底，人口却暴增到 500 人，外面又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惨剧在这个时候变成了不可逆的雪崩。 接替史密斯担任代理总督的乔治·珀西（George Percy），在日记里把崩溃过程记得清清楚楚。 入冬之后，存粮几天就吃完了。 先是所有的战马被杀光吃净。 接着是城堡里的每一只狗、每一只猫。 连水沟里的老鼠和蛇都被掏空。 随后，人们把目光转向了身上穿的东西。 靴子、皮腰带、马鞍上的皮革，全被扒下来泡进水里煮成糊状吞下去。 到了深冬，饥饿彻底撕碎了人伦。 泥土冻得像铁一样硬，但人们还是拿着铁锹把新埋的死人从墓穴里挖出来。 有个叫柯林斯的男人，趁着夜里杀死了自己怀孕的妻子，把尸体切成肉块用盐腌在木桶里，偷偷吃掉了大半。 事情败露后，他被直接架上火刑柱活活烧死。

1610 年 5 月，奇迹在百慕大岛上用雪松木造出两艘新船的英国官员，终于顺着河流划进詹姆斯敦。 推开门，里面根本不是定居点，满地都是焦黑的废墟。 城堡坚固的防御大门早被拆下当成了取暖的柴火。 废墟里爬出来 60 多个眼眶深陷、浑身恶臭的活骷髅，跪在地上抱住救援人员的靴子，哭着求他们带自己回英国。 而就在几英里外的森林深处，波瓦坦部落依靠提前储藏的橡子、风干鹿肉和冬牡蛎，安然度过了同一个冬天。

差点全军覆没的弗吉尼亚公司，终于被这场吃人的冬天地狱敲醒了脑子。 靠大锅饭、靠公家仓库、靠把所有人绑在公司账本上，换来的只有互相推诿和成批饿死。 1614 年，后来的总督托马斯·戴尔（Thomas Dale）做了一个颠覆性的决定：彻底废除大仓库。 公司给每个定居者分了 3 英亩土地，宣布土地上打下来的粮食绝大部分归个人所有，每年只需向公库象征性交两桶半谷物。 猜猜发生了什么？ 仅仅一年之后，还是这群被骂成「懒汉」和「废物」的英国人，生产出来的粮食多到城堡仓库装不下。 每个人都在天不亮就下地，拼命翻土施肥，甚至有人开始用多余的余粮跟印第安人做买卖。 饥荒再也没有在这个定居点发生过。

很多人喜欢把詹姆斯敦的惨剧归结为几百个贵族的愚蠢，或者异域荒野的残酷。 但真实的账本其实再清晰不过。 当一套规则让干活的人拿不到收获，让偷懒的人享受同样的配给，让最基本的产权荡然无存； 就算把你放在全世界最肥沃的平原上，旁边流着满是鱼的河流； 饥荒也会像时钟一样，分秒不差地准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