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周28针到三天出卵：14亿美元收购案背后的体外卵巢技术革命

做过试管婴儿的女性，大都知道那个过程有多折磨。 连续两个星期，天天在肚皮和大腿上扎高浓度激素。 算下来差不多要打 28 针。 隔三差五抽血、照超声波，整个人严重浮肿、反胃，情绪像过山车一样波动。 很多女性咬着牙经历了一次，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碰了。 但试管婴儿的成功率本来就要靠周期去堆。 放弃尝试，很多本该来到世上的孩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能不能不用忍受这两周时间？能不能不挨这 28 针？ 如果把用药时间从半个月，直接压到两三天呢？

这个看似不可思议的想法，最近刚刚变成现实。 2026 年 10 月 27 日，瑞士制药巨头辉凌制药（Ferring Pharmaceuticals）宣布了一笔重磅交易： 他们出资最高 13.825 亿美元，全资收购生物科技初创公司 Gameto。 耐人寻味的是，辉凌制药自己就是传统试管促排卵药物（比如美诺孕 Menopur）全球最大的生产商之一。 一个靠卖促排卵激素赚得盆满钵满的药厂巨头， 为什么反手掏出将近 14 亿美元，买下一家专门砍掉这种激素的公司？ 因为这套技术用一种很巧妙的生物工程方法，把卵巢在体内干的脏活累活，直接搬到了玻璃皿里。

这得从 2020 年哈佛大学的一项捐赠说起。 连续创业者马丁·瓦萨夫斯基（Martin Varsavsky），在哈佛大学遗传学家乔治·丘奇（George Church）的实验室里，设立了一个奖学金。 奖学金以他父亲卡洛斯（Carlos Varsavsky）的名字命名。 他的父亲是一位阿根廷天体物理学家，可惜走得很早。 马丁给这项研究定了一个狂野的目标： 能不能在实验室里用干细胞，纯人工合成人类卵子？ 拿到这份奖学金读博士的，是加州的年轻遗传学家克里斯蒂安·克拉梅（Christian Kramme）。

纯人工合成一颗人类卵子有多难？ 答案是比徒手造芯片还要复杂几个数量级。 研究推进了几年，人工造卵子依然看不到临床落地的希望。 但在摸索过程中，克拉梅搞清楚了另一件事。 他虽然没能造出卵子，却用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成功造出了平时包裹在卵子周围的细胞：卵巢支持细胞（主要指颗粒细胞）。

这时候，马丁拉来了一位 26 岁的年轻女医生迪娜·拉登科维奇（Dina Radenkovic），让她出任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当时不少人质疑：让一个 26 岁的年轻人掌舵一家深科技公司，是不是太草率了？ 但这位毕业于伦敦大学学院的临床医生，敏锐地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切口。 成年女性体内并不缺未成熟的卵子。 最折磨人的地方，是身体为了把卵子在体内催熟，必须承受高强度的激素轰炸。 如果体内催熟太残酷，为什么不把克拉梅造出来的支持细胞当成工具，在体外替卵巢把剩下的活干完？

这套产品后来被命名为 Fertilo。

要想看懂这套方案有多聪明，得先看传统试管婴儿到底卡在哪里。 女性在自然的生理周期里，每个月通常只有一颗优势卵泡成熟并排卵。 但试管婴儿需要同时取出十多颗成熟卵子，才能保证后续受精和胚胎筛选的概率。 为了让那些原本会自然萎缩的小卵泡一起长大，医生必须给女性持续注射大剂量的促性腺激素。 这相当于强迫卵巢在短短两周里，强行把十多颗卵子同时催熟。 卵巢会被刺激得肿胀如球，严重时还会引发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导致腹水、胸水甚至血栓风险。

那能不能不等卵子成熟，先把未成熟的卵子取出来，放在培养液里让它们自己长大呢？ 过去几十年，医学界一直尝试做这种体外成熟技术（IVM）。 但过去取出来的卵子，一旦脱离母体，在普通培养皿里的死亡率极高，就算勉强成熟，质量也极差。 原因很简单：卵子无法作为一颗孤立的细胞单独发育。 在女性卵巢内部，卵子被数以万计的颗粒细胞严密包裹着。 这些支持细胞像专职护士一样，通过微观的缝隙通道，源源不断地向卵子输送能量物质、代谢产物和生化指令。 没有这些支持细胞在旁边贴身照料，未成熟的卵子根本无法自主完成减数分裂。 过去在培养皿里单放营养液，就像把一个新生婴儿扔进空房间，只倒一瓶糖水，生命根本发育不起来。

Fertilo 解决的就是这个断点。 他们把克拉梅培育出的诱导多能干细胞工程细胞，做成了人工卵巢支持环境。 整个治疗流程被彻底改写了。 女性只需要在月经周期开始后，注射两到三天的极低剂量激素。 打针次数从原本的 28 针，直接砍掉了大约 80%，只需要打很少的几针。 随后医生用微创穿刺，直接提取女性体内刚刚冒头的未成熟卵子。 取出来的卵子被放进含有工程支持细胞的培养皿中。 人工支持细胞立刻接管工作，在体外模拟出卵巢内部的生化微环境，向卵子传递信号。 仅仅经过 24 小时，也就是一天的时间。 这些未成熟的卵子就在体外顺利发育成了成熟卵子。 接着，实验室按照标准试管流程加入精子受精，把健康的受精卵培养成胚胎，最后移植回母体。

这里面有一个极其关键的安全性设计： 那些人工制造的干细胞支持细胞，自始至终只在培养皿里充当体外摇篮，绝对不会进入女性体内。 最终移植回母体子宫的，完完全全只有受精卵发育出的健康胚胎，干细胞本身不会留下任何生物痕迹。

这套方案的效果到底如何？ 2024 年 12 月 16 日，全球第一例通过 Fertilo 技术孕育的婴儿在秘鲁利马健康出生。 到了 2025 年 8 月，临床试验中已经有 5 名健康的宝宝相继降生，超过 20 位女性成功受孕。 技术的有效性得到了临床验证。 迪娜带领团队也顺利完成了 1.27 亿美元的融资。

马丁后来算过一笔很现实的账： 三个温和、没有创伤的周期，远胜过一个没人想再经历一次的残酷周期。 在传统的试管婴儿流程中，很多人以为最大的阻碍是费用。 但在临床现实里，超过三分之一的女性在经历了一轮失败后，身体和心理彻底透支，直接放弃了治疗。 当身体的创伤降低 80%，女性承受多次尝试的意愿大幅提高，最终的受孕概率反而被彻底盘活了。

这也彻底解释了文章开头的商业举动。 生产促排卵药剂的辉凌制药，难道不知道这项技术普及之后，自己原本大卖的排卵针剂会面临巨大的销量缩减吗？ 他们当然知道。 但在真正的技术代际飞跃面前，商业竞争的法则从来都是残酷的。 与其坐在原有的摇钱树上等待被后来者颠覆， 不如直接用 14 亿美元，把那个能颠覆自己的未来买进自己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