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掉买入键的鼻祖：1980年亨特兄弟白银逼空与「只准平仓」血洗案

拉开白银过去一百年的价格走势图，所有人都会在 1980 年那里停下来。 那个位置立着一根直插云霄、随后在几天内彻底砸穿的避雷针。 1980 年 1 月，每盎司只要几美元的白银，突然被暴拉到了 50 美元。 短短两个月后，它又从天花板垂直摔回了地底。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答案是一场金融史上极其著名的多空血洗：亨特兄弟逼空案。

故事的起点非常朴素： 对抗通胀。 1970 年代，尼克松关闭了黄金兑换窗口，布雷顿森林体系彻底瓦解。 失去了黄金锚定的美元开始狂飙贬值，美国通胀率一度冲到了接近 14%。 老百姓手里的纸币每天都在缩水。 当时德州的石油巨富之子纳尔逊·邦克·亨特（Nelson Bunker Hunt）和弟弟赫伯特·亨特（William Herbert Hunt）坐不住了。 他们得出一个极其坚定的判断： 纸币总有一天会变成废纸，只有真金白银才是硬通货。 但在 1974 年底之前，美国法律严厉禁止私人持有黄金。 既然买不了黄金，那买什么？ 买白银。 买白银完全合法。 而且当时每盎司只要 2 到 3 美元，便宜得像地摊货。

亨特兄弟开始疯狂扫货。 他们联合沙特的王室资本，一边扫荡现货，一边在期货市场狂开多单。 按理说，期货市场本来是个大家心照不宣的纸面游戏。 绝大多数投机客只是来博取差价的，合约到期前平仓走人，谁也不会真的去拉一车大豆或几吨铜回家。 但亨特兄弟干了一件让华尔街后背发凉的事： 他们只要实物。 每一份合约到期，他们不要美元现金结算，只要求交易所打开金库，交割真正的银砖。 银砖交割之后放哪？ 亨特兄弟包下了三架波音 707 货机，配带荷枪实弹的武装押运员，把一吨又一吨的纯银直接运往瑞士苏黎世的地下金库。 到了 1979 年底，亨特家族和他们的盟友总共控制了近 2 亿盎司的白银。 这个数字有多夸张？ 相当于当时全球非政府可流通白银总量的三分之一。

市场被彻底买空了。 银价从 1979 年初的 6 美元，一路狂飙到 11 美元、25 美元、40 美元，最后在 1980 年 1 月冲到了 50.35 美元的天价。 全美各地的普通人都在排队变卖银器，连奶奶留下的银茶壶、银汤匙都被扔进了熔炉。 著名珠宝商蒂芙尼（Tiffany & Co.）甚至在《纽约时报》买下整版广告，痛骂亨特兄弟贪婪无耻。 但真正快要被逼死的，是期货交易所里的空头。 谁在做空白银？ 恰恰是华尔街各大经纪商、贵金属做市商，以及坐在纽约商品交易所（COMEX）理事会席位上的理事们自己。 这帮人在纸面上卖出了天文数字的白银空单。 只要亨特兄弟坚持拿着合约要现货，交易所的金库里根本拿不出 2 亿盎司白银。 空头面临的下场只有一个： 违约，破产，甚至引发全美大宗商品清算体系的连环倒闭。

如果按照正常的商业契约，既然你赌输了，交不出货就得按市场价认赔。 但在金融交易所的权力结构里，坐拥赌场的人从来不按牌理出牌。 他们干脆在比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修改了游戏规则。 1980 年 1 月 7 日，COMEX 交易所紧急出台了著名的 7 号白银规则（Silver Rule 7）。 交易所把每份合约的保证金，从原来的 1000 美元一路暴涨到了 6 万美元以上，强行压缩投资者的持仓上限。 发现亨特兄弟依然在硬扛之后，1 月 21 日，交易所祭出了现代金融史上最赤裸的一击： 宣布实行「只准平仓」（Liquidation Only）。

什么是「只准平仓」？ 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官方直接拔掉了买入键。 规则规定：全市场严禁开立任何新的买入多单，投资者手里有合约的，只准卖出平仓。 而空头却可以毫无阻碍地回购平仓。 一个只准卖、不准买的市场，价格会往哪走？ 只能垂直坠落。

交易所拔掉买入键的同时，宏观杠杆的大闸也被一把拧死。 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正为了抗击通胀疯狂加息，把基准利率一口气拉到了 20%。 沃尔克还在 3 月启动特别信贷限制措施，严令各大商业银行不得向大宗商品投机提供任何贷款支持。 银价开始断崖式暴跌，从 50 美元一路砸到 40 美元、30 美元、20 美元。 亨特兄弟手里囤着天量的多单，虽然家底雄厚，但也架不住保证金每天上千万美元地被抽干。 致命一击很快降临。 1980 年 3 月 25 日，主力经纪商百胜（Bache）向亨特兄弟发出了追缴 1 亿美元保证金的最后通牒。 亨特兄弟手里堆满了银砖，但账面上一分多余的现金也没有了。 1980 年 3 月 27 日，被载入金融史的「白银星期四」。 经纪商为了自保，在早盘开盘后毫无顾忌地强制抛售亨特兄弟抵押的白银资产。 白银单日暴跌超过 50%，从 21.62 美元垂直砸穿到 10.80 美元。 亨特兄弟在这一天之内，账面蒸发超过 10 亿美元。

闹剧并没有到此结束。 为了防止百胜等华尔街券商因为亨特兄弟的巨额坏账连环倒闭，美联储甚至亲自牵头协调，让十三家大商业银行组建了一个财团，给亨特兄弟批了 11 亿美元的纾困贷款，专门用来收拾烂摊子。 八年后的 1988 年，联邦陪审团裁定亨特兄弟操纵市场罪名成立，判处他们赔偿 1.3 亿多美元。 当年不可一世的德州石油巨富，最终申请了破产保护。

拉开那张白银走势图，那根 1980 年的巨刺看起来像是一场超级富豪的狂妄投机。 但在那张纸面衍生品的牌桌上，整台机器的咬合过程清清楚楚： 通胀失控的时候，民间资本本能地寻找实物避险； 华尔街靠着无限超发的纸合约，赚取保证金和手续费； 一旦有人真的把纸面契约当真，开着飞机去搬空金库里的真金白银， 手握交易所规则制定权的人，就会在第一时间跳出来救自己。 他们可以把保证金翻六十倍，可以下达「只准平仓」的禁令，可以直接拔掉所有人的买入键。 纸面信用的游戏，从来只允许你用纸币跟它赌输赢。 只要你敢要求它拿出实物，裁判就会亲自下场把球门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