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书首任增长副总裁的忏悔：我们造出的多巴胺回路正在撕裂社会

把几十亿人牢牢绑在手机屏幕前的那个人，在家里立了一条铁律：他的孩子绝对不准碰社交软件。

这个人叫查马斯（Chamath Palihapitiya）。 2007 年，他是脸书（Facebook）第一任用户增长副总裁。 硅谷历史上第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增长团队”，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当时的脸书遇到了一个生死关头。 全球活跃用户冲到大约 5000 万之后，增长曲线突然平了。 整个硅谷都在私下议论，这家公司会不会像当年的 MySpace 一样盛极而衰。 扎克伯格把查马斯叫来，交给他一个死任务：不管用什么手段，把增长重新拉起来。

查马斯是怎么破局的？ 他把办公室里所有的“产品直觉”和玄学讨论全部扫地出门。 在他带领的团队里，所有人只看两件事：行为数据和海量 A/B 测试。 这帮数据工程师日夜倒推用户流失的规律，最终摸索出一个决定公司命运的关键指标： “10 天内加到 7 个好友”。

这就是硅谷后来奉为神作的“顿悟时刻”（Aha Moment）。 海量数据揭示了一条冷酷的规律： 一个新注册的用户，只要能在头 10 天里加上 7 个好友，他留在平台上的概率就会飙升到接近百分之百； 要是没能在 10 天内加够 7 个好友，这个人大概率很快就会彻底流失。 接下来整个团队要解决的问题就很明确了： 怎么用算法和心理学机制，逼着每一个新用户在 10 天内把这 7 个人凑齐？

第一招，把你的通讯录翻个底朝天。 他们上线了“你可能认识的人”（People You May Know）。 算法调取你的邮箱联系人、重合的好友网络和同一所学校的信息，把你多年没联系的小学同学、隔壁工位的同事一张张推到你的眼前。 只要你顺手点一下添加，关系网络就被死死锁住了一环。

第二招，制造未完成的心理焦虑。 只要你几天没有打开应用，脸书就会自动向你的邮箱发送提醒： “某某在照片中标记了你。” 你想看这张照片里到底有谁？ 邮件里故意不显示，你必须点击链接、输入密码、重新登录。 就连页面右上角那个小红点，也是经过反复测试的视觉开关。 人类大脑对鲜红色的警告信号天然敏感，只要那个数字悬挂在那里，你就会有一种不把它点掉就不舒服的强迫冲动。

更关键的一道锁，在 2009 年被装了上去。 这一年，脸书正式推出了“点赞”功能。 在行为心理学里，有一个著名的实验装置叫斯金纳箱。 把一只鸽子放进箱子，每次按压杠杆都给食物，鸽子吃饱了就会停下来； 如果每次按压，有时候给食物，有时候不给，给多少完全随机，鸽子就会陷入狂热，哪怕不饿也会疯狂地去啄那个杠杆。 点赞功能就是装在手机里的斯金纳箱。 你发布一条动态，你不知道接下来会收到 0 个赞还是 50 个赞。 正是这种不可预测的社交反馈，让人每隔几分钟就想刷新一次屏幕，等待下一次未知的多巴胺奖励。 查马斯后来把这套机制总结为“由多巴胺驱动的短期反馈回路”。

这套增长飞轮的效果极其恐怖。 脸书的用户规模从几千万一路狂飙破亿，随后跨过十亿大关，成为席卷全球的社交巨头。 查马斯在 2011 年功成身退，靠着丰厚的股票期权套现数亿美元，转型成了硅谷声名显赫的风险投资人。

直到 2017 年 11 月，他受邀站在斯坦福商学院的讲台上。 面对台下一整群未来的商业精英，查马斯讲出了这样一段话： “我感到巨大的内疚。” “我们内心深处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带来很坏的后果，虽然我们当时一直对外辩解，说大概率不会有什么严重的意外后果。” “我们亲手创造出来的工具，正在撕裂整个社会的运转结构。” “这种由多巴胺驱动的短期反馈回路，正在摧毁社会的运转方式：不再有理性的公共讨论，不再有合作，取而代之的是假信息和无休止的对立。” 台下有人问他：那你平时怎么用这些产品？ 查马斯回答，他自己平时几乎不碰这些社交软件。 有人追问：那你的孩子呢？ 查马斯说，在家里，他的孩子绝对不准碰这玩意儿。

最顶尖的工程师花了几千个日夜，调校算法、优化转化率、利用人类神经系统的漏洞，把全世界几十亿人的注意力牢牢钉在屏幕前。 他们赚取了惊人的财富，打造出了无孔不入的商业帝国。 而把这一切机制研究得最透彻的总工程师，退回自己的家里，关上门，把自己的孩子严严实实地护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