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壳老媒体与虚构专家：揭秘 12 人团队月揽 6400 万流量的 AI 僵尸农场

一家总共只有 12 个人的小作坊，每个月在网上卷走 6400 多万访问量。 这是个什么概念？ 它的读者规模，不仅把拥有几百名采编记者的美国国家公共电台（NPR）甩在身后，还压过了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 News）和《福布斯》，距离《华盛顿邮报》也只差一个身位。 按照常理，要撑起这么庞大的流量帝国，怎么也得有几百号资深采编满世界跑新闻。 但这 12 个人不采访，不调查，甚至连键盘都懒得碰。 科技调查媒体《未来主义》（Futurism）最近翻出了这个流量怪兽的底牌。 幕后的操盘手是来自澳大利亚的三兄弟：贾斯汀·布朗（Justin Brown）、拉克兰·布朗（Lachlan Brown）和布兰登·布朗（Brendan Brown）。 他们组建了一家叫布朗兄弟媒体（Brown Brothers Media）的公司，长年把办公室设在生活成本极低的越南。 他们做的事情听起来不可思议： 把几十家在互联网上经营了十几年、二十年的老牌正规媒体买下来。 买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原先的人类采编团队全部开除。 接着给网站装上自研的算法生成工具，用大语言模型不分昼夜地批量灌水。

可现在市面上用大模型自动写文章的工具遍地都是。 为什么别人建个新网站根本没人看，这三兄弟却能把垃圾内容做成一个月入几千万点击的流量黑洞？ 秘密根本不在大模型有多聪明。 真正的门槛，全在域名的历史权重。 如果你今天自己注册一个全新的网站，哪怕一天用算法生产 10 万篇文章，搜索引擎的反作弊系统也会在几秒钟内把你的新域名扔进沙盒，根本分不到一丁点流量。 但布朗兄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白手起家。 他们专挑互联网早期的“数字祖产”下手。 比如创办于 20 世纪 90 年代的老牌航天新闻站 Space Daily，还有专注纯素饮食的垂直媒体 VegOut，以及欧洲科技资讯站 Silicon Canals。 这些网站早在 20 年前就已经上线运营。 它们在谷歌的搜索引擎数据库里，沉淀了二十多年清白干净的反向链接、高校机构引用和权威新闻收录。 对谷歌的算法来说，这些老域名就像德高望重的老学者，自带极高的信任背书。 这三兄弟花钱买下的，纯粹就是一具具在算法眼里信誉极高、能随时借壳套现的数字躯壳。

只要把躯壳拿到手，工业化流水线就开动了。 他们把自研的生成工具直接接进后台管理系统。 操作简单得像点外卖： 在下拉菜单里勾选分类，再选一个语气，最后点选作者风格。 鼠标一点，几分钟就是一篇。 曾经在他们公司工作过的菲律宾外包员工回忆，原本大家还在老老实实写稿。 后来公司要求大家全转成“机器人写手”，用 ChatGPT 批量造句。 到了 2024 年底，原本 60 多人的写手团队被裁得只剩 12 人，全员变成了流水线上的提示词操作工。 正规严肃媒体要维持高质量运转，每个月要支付高昂的人力工资、调查差旅和法务审核成本。 而这三兄弟把边际生产成本直接打到了无限接近于零。 只要花几美元电费和接口费，每个月就能向互联网倾倒成千上万篇工业废料。

光有数量还不够。 近几年谷歌为了打击低质内容，反复强调所谓的“专业性与权威度”（E-E-A-T），重点考核文章作者是不是该领域的真正专家。 换成正规媒体，必须花大价钱邀请名校教授或资深学者撰稿。 但这三兄弟的操作彻底击穿了底线： 既然内容是机器生成的，那专家为什么不能是凭空捏造的？ 调查发现，他们在旗下数十个网站上，批量捏造了 50 多个拥有光鲜履历的虚构专家。 在航天网站 Space Daily 上，活跃着一位叫“凯瑟琳·陈博士”（Dr. Katherine Chen）的高产作者。 网站简介把她包装成前美国宇航局（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的系统工程师，号称在深空自主任务领域深耕了 15 年。 跟陈博士搭档的，是一位叫“詹姆斯·惠特菲尔德博士”（Dr. James Whitfield）的专家，头衔是欧洲航天局（ESA）的航天医学研究员。 结果调查人员拿着名单去核实。 NASA 数据库里查无此人；欧洲航天局官方更是直接答复：系统里从未有过任何叫惠特菲尔德的雇员记录。 不仅航天专家是编的，健康与心理咨询领域同样全是演员。 在另一家被收购的网站上，专栏作家“雷切尔·沃恩”（Rachel Vaughn）天天给受众解答心理困惑。 简介宣称她是都柏林大学圣三一学院的应用积极心理学硕士，还是英国心理学会的资深成员。 但圣三一学院出面澄清：建校几百年，学校压根就没开设过这个专业。 英国心理学会同样表示查无此人。 作者专栏上贴着的那张知性面孔，只不过是一张随处可以买到的商业图库模特照。

当所有的情感散文和科普文章都交给大模型批量乱炖，整个内容网络开始出现荒诞的逻辑混乱。 在饮食网站 VegOut 上，一位叫“玛琳·马丁”（Marlene Martin）的虚构退休女教师，长年撰写关于衰老与孤独的心灵鸡汤。 今年 1 月，她在文章里说自己 68 岁。 2 月，她自称 69 岁，双腿膝盖患有关节炎。 到了 3 月，她突然跳到了 71 岁。 可到了 4 月，在另一篇伤感散文里，她居然逆龄变回了 70 岁。 还有一位美食专栏作者，前两天还在文字里回忆上周跟母亲在餐厅温馨共进午餐。 仅仅过了两天，同一位作者又发文参加哀悼互助小组，声称自己的母亲在 11 个月前就已经因为胰腺癌不幸离世。 最离谱的一次，系统甚至把大模型的提示词漏洞，当作正文第一句话直接发布了出去： “现在我已拿到了所有验证信源，让我写一篇带 4 到 5 个真实链接的文章。” 连常识和基本事实都对不齐的内容，在正常人类眼里荒唐至极。 但算法不看逻辑。 靠着老域名过去几十年积攒的高权重，这些文章在谷歌搜索和手机端的推荐资讯流（Google Discover）里疯狂收割点击。 Similarweb 的监测数据显示，这个网络在过去一年的月均访问量冲到了 6470 万。 其庞大的数字受众规模，甚至超过了绝大多数西方主流严肃媒体。

今年 5 月，随着调查记者的质询函直接寄到了面前，布朗兄弟连夜展开大清洗。 他们一口气抹掉了 50 多个虚构专家的个人主页，悄悄下架了数万篇造假文章，顺手更新了编辑指南，声称自己只是“在人类编辑把关下利用技术辅助”。 但这只是换了件隐蔽的马甲。 虚构专家被删掉之后，大量散文改由“编辑部团队”的公盘账号发出。 同时，他们开始把真实员工的名字挂到流水线文章上，当作抵挡算法审查的“肉身代理”。 一位叫丹尼尔（Daniel）的真实雇员，被发现单周名下发表了 85 篇跨学科长文，总字数突破 9 万字。 这个工作量比乔治·奥威尔整本《1984》还要厚。 同一个丹尼尔，上一篇文章说自己 1995 年时 11 岁，算下来今天已经 42 岁，下一篇文章又声称自己今年只有 38 岁，在第三篇文章里甚至自称是别人的“女儿”。

面对如此猖獗的垃圾倾销，掌控全球信息分发命脉的平台巨头又是怎么做的？ 在谷歌的搜索官方政策里，“规模化内容滥用”和“站点声誉滥用”向来被列为重点打击对象。 规则写得很明白：严禁利用老域名的声誉大规模发布无价值内容来操纵排名。 但在商业利益与实际执行之间，防线脆弱得不堪一击。 面对调查机构的步步紧逼，谷歌在 5 月曾短暂对其中几家违规网站移除了索引。 然而仅仅过了几周，这些被洗劫的老牌媒体就毫发无损地重返搜索结果前列。 它们继续在页面上挂满弹窗联盟广告，继续在谷歌推荐流里大口吞咽流量红利。

这正是今天整个数字媒体生态最残酷的写照。 真正的独立创作者和专业记者，要承担高昂的调研成本、法律责任与采编开支，在每一次搜索引擎的算法震荡中艰难度日。 而深谙算法漏洞的投机者，只要买下一具合法的数字旧皮囊，就能肆无忌惮地工业化倾倒垃圾。 摧毁严肃新闻业的，从不是人工智能写得有多么动人。 真正致命的，是那套原本用来保护优质资产的平台信任机制，最终沦为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最佳防空洞。